沈淮那条帖子发出去三天,收到了一千四百多条私信。
他和林然花了两天时间逐一筛选。绝大多数是B类记忆者——他们"知道"沃尔坎,甚至"记得"一些和沃尔坎相关的个人经历,但经不起追问。你问他在沃尔坎住的是哪家酒店,他答不上来。你问他吃的是什么菜,他说"地中海风味的",但描述不出任何一道具体的食物。你问他拍了照片吗,他说拍了,但翻遍手机找不到。
所有人的"记忆"都像是同一个模板的变体:温暖的气候、蓝色的海岸、友善的当地人、好吃的食物——一张旅游宣传册里会有的所有元素,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个人的、不可替代的细节。
除了一个人。
你好。我看到了你的帖子。我不确定你在找的人是不是我,但我需要跟人谈谈。
我去过沃尔坎。2019年夏天。一个人去的。
我知道你一定会像审问其他人一样审问我,所以我先回答几个你可能会问的问题:我住在阿什哈拉老城区的一家叫 Kızıl Han 的旅馆,红色外墙,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无花果树。我在塞拉港吃过一种当地的烤鱼,他们叫它 levrek,用一种红色的香料腌的,配酸奶和薄饼。红盐湖的水是粉红色的,走近了有一股硫磺味,湖边的泥是黑色的,当地人说可以涂在脸上美容。
我有照片。
沈淮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一点。他在酒店房间里坐了起来,把台灯打开,反复读了三遍。
然后他叫醒了隔壁房间的许漫。
苏宛,三十二岁,上海人,自由摄影师。
视频通话接通的时候,沈淮看到的是一个短发的女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,背后是一面贴满照片的墙。她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,但目光很清醒。
四个人都在场。陆之衡在酒店大堂用笔记本电脑接入,林然坐在沈淮旁边做记录,许漫坐在对面,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。
许漫主导了对话。她做了十几年采访,知道怎么提问。
许漫:苏宛,谢谢你愿意跟我们谈。我先问一个很直接的问题——你为什么联系我们?
苏宛:因为我快要疯了。
(沉默,约三秒)
苏宛:这么说吧。我有一组关于沃尔坎的照片,一共六十多张,存在我的硬盘里。它们有拍摄日期、有GPS信息、有EXIF数据。它们是真实的照片,不是PS的,不是AI生成的——我是专业摄影师,我能分辨。但是……
许漫:但是?
苏宛:但是我不记得拍它们的过程。
沈淮和许漫对视了一眼。
苏宛:我"记得"我去过沃尔坎。我记得红盐湖,记得旅馆门口的无花果树,记得烤鱼的味道。但这些记忆是……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?就像你翻一本相册,你看到照片上的场景,你"知道"你在那里,但你不记得按下快门那一瞬间你在想什么、你旁边站着谁、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。
许漫:你是说,你有关于沃尔坎的记忆,但那些记忆缺乏……主观体验?
苏宛:对。就是这个词。缺乏主观体验。我所有其他旅行的记忆都是有温度的——我记得在冰岛被风吹得睁不开眼,记得在印度被咖喱呛到咳嗽,记得在巴塔哥尼亚凌晨四点爬起来拍日出时的困意。但沃尔坎的记忆是——平的。像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,没有景深。
(停顿)
苏宛:你的帖子说你们去了那片海域。你们到了吗?
沈淮:没有。GPS冻结了。我们无法接近。
苏宛:……所以那个地方真的到不了。
沈淮:至少物理上到不了。但你说你去过。你是怎么去的?
苏宛:这就是让我发疯的地方。我不记得。我记得"在"沃尔坎,但不记得"去"沃尔坎。没有起飞和降落的记忆,没有过海关的记忆,没有坐车从机场到酒店的记忆。就好像——我直接就在那里了。像一个梦,你不记得梦是怎么开始的,你只是突然就在梦里了。
林然一直在飞快地打字。她停下来,问了一个问题。
林然:你说你有照片。能给我们看吗?
苏宛:当然。这就是我联系你们的原因之一。
苏宛的脸从画面里消失了几秒钟。然后她回来了,手里多了一台笔记本电脑。她把屏幕转向摄像头,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照片。
第一张:一条狭窄的石板路,两侧是白色的、带拱门的低矮建筑,墙根长着紫色的三角梅。路尽头是一片碎金般的海面。光线是傍晚的,长长的影子从画面右侧切入。
EXIF: Canon EOS R · 35mm f/1.4 · ISO 200 · 1/500s
GPS: 34.8921°N, 33.4107°E
第二张:一家旅馆的外立面。红色的墙壁,木质的百叶窗,门口确实有一棵巨大的无花果树,叶子在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。门牌上用拉丁字母写着"Kızıl Han"。
EXIF: Canon EOS R · 24mm f/2.8 · ISO 100 · 1/1000s
GPS: 34.8934°N, 33.4089°E
第三张:红盐湖。照片的色彩饱和度很高,但不像是后期调过的——湖水本身就是那种浓烈的、近乎不真实的粉红色。远处的山脊呈赭红色,天空是干燥地区特有的、深得发紫的蓝。湖面上倒映着一朵孤零零的白云。
EXIF: Canon EOS R · 16mm f/8 · ISO 100 · 1/2000s
GPS: 34.7653°N, 33.3412°E
沈淮盯着这些照片,感觉到一种奇怪的眩晕。
它们太真实了。光影关系是对的,景深是对的,镜头畸变是对的。甚至连照片里的灰尘和瑕疵都对——第二张照片的左下角有一道轻微的眩光,明显是镜头没有遮光罩时被侧面的阳光打到了。这不是AI能生成的东西,至少不是现有技术能做到的精度。
但他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。
"苏宛,六十多张照片里,有没有任何一张拍到了人?"
视频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苏宛:……没有。
(长时间沉默)
苏宛:我翻过了。全部六十七张。没有一张照片里出现了人。没有路人,没有游客,没有店主,没有渔民。甚至没有人的影子。每一张照片里的街道、广场、港口、市场——都是空的。
许漫:一个四百二十万人口的国家,你在那里待了——多久?
苏宛:照片日期显示是四天。从七月十四号到七月十七号。
许漫:四天,六十七张照片,没有一个人。
苏宛:但我"记得"有人。我记得旅馆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,胡子很浓。我记得塞拉港有个卖冰淇淋的小推车。我记得红盐湖边有一群中学生在春游。这些记忆都在我脑子里——但照片里一个人都没有。
林然停下了打字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视频通话的画面偶尔卡顿一下,苏宛的脸在像素间微微模糊又恢复清晰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几乎让人心碎的疲惫——一个人独自面对了太久的、说出来没人相信的事情所特有的疲惫。
陆之衡打破了沉默。
陆之衡:苏宛。照片上的GPS坐标——你验证过吗?
苏宛:验证过。那些坐标在地图上确实对应沃尔坎境内的位置。但你们昨天的帖子说那些坐标对应的地方实际上是——
陆之衡:一千米深的海。
苏宛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苏宛:所以你们想问的其实是——我到底去了哪儿?
沈淮:不,我想问的是——你那四天到底经历了什么?在你的真实记忆里——不是被"植入"的那部分——2019年七月十四号到十七号,你在哪里?
苏宛的眼神发生了变化。
那是一种沈淮很熟悉的表情——他在论坛上的那些C类记忆者身上见过很多次。两套记忆同时存在的人,在试图分辨哪一套是真的时候,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微妙的、带着痛苦的振荡。
苏宛:我……不知道。
(声音开始发抖)
苏宛:我查过自己的信用卡账单。那四天——七月十四号到十七号——没有任何消费记录。没有机票,没有酒店,没有刷卡,没有取现。但我也不在上海——因为十三号和十八号之间我的微信步数是零,没有叫过外卖,没有坐过出租车,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。
苏宛:那四天,我从现实世界里消失了。然后我回来了,带着六十七张没有人的照片,和一脑袋不属于我的记忆。
通话结束之后,四个人在沈淮的房间里坐了很久。
林然在整理录音和笔记。许漫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陆之衡坐在椅子上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。
沈淮站在他钉在墙上的那张地图前面,盯着沃尔坎的位置。
是许漫先开口的。
"我们现在知道的事情:第一,沃尔坎在物理空间中不可抵达。第二,但至少有一个人拥有在那里拍摄的、具有物理真实性的照片。第三,这个人在拍摄照片的时间段内从现实世界里'消失'了。第四,照片里没有任何人类。"
她转过身,面对其他三个人。
"这意味着什么?"
林然推了推眼镜,很慢很慢地开口。
"我有一个假说。不成熟,但能解释目前所有的现象。"
"说。"
"沃尔坎是一个……投影。一个被叠加在现实之上的、信息层面的存在。它拥有完整的地理数据、历史叙事、文化细节——这些东西存在于所有的数据库、书籍和人类的记忆中。但它没有物理实体。那片海域就是海,没有陆地,没有城市,没有人。"
"那苏宛的照片怎么解释?"沈淮问。
"苏宛拍到的可能不是'真实的沃尔坎'——因为没有真实的沃尔坎。她拍到的是……投影本身。她以某种我们不理解的方式,进入了那个信息层。就好像一个人走进了一幅全息影像里——建筑是'真的',街道是'真的',光影是'真的',但没有人。因为人不是投影的一部分。人只是'记得'自己在那里。"
房间里的空调在安静地运转。嗡嗡声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。
"你的意思是,"陆之衡慢慢地说,"沃尔坎是一个没有居民的国家。四百二十万人口是假的。所有人'记得'的那些沃尔坎人——总统、外交官、商人、渔民——都不存在。"
"对。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论坛上从来没有沃尔坎人现身。不是因为他们不上中文互联网——而是因为他们不存在。"
沈淮感觉自己的脊背在发凉。
"但这就引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,"他说,声音有些干涩,"谁制造了这个投影?为什么?"
没有人回答。
许漫走到桌边,拿起一支笔,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。她把笔记本翻过来给大家看:
如果它能添加一个国家——
它还添加过什么?删除过什么?
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池静水。
沈淮想起了第一天那个论坛帖子里有人写过的话——"如果它能在一夜之间出现,那什么东西能在一夜之间消失?"当时他觉得那只是一个修辞。但现在,结合林然的假说,这个问题的含义突然变得无比具体而恐怖。
如果现实可以被编辑——添加一个国家只是最新的一次操作——那在此之前呢?有多少东西被悄无声息地改写过?有多少记忆被替换过?有多少人、多少城市、多少历史事件……此刻"存在"于所有人的认知中,但其实从未发生过?
或者反过来——有多少曾经真实存在的东西,被删除了?
而他们浑然不觉。
就像全世界在沃尔坎出现之前浑然不觉一样——如果不是沈淮恰好在那一天晚上看过那片海域的地图,如果不是那几千个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完全改写的"异常者",没有人会发现这件事。
也许以前也发生过。也许发生过很多次。也许每一次都很完美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也许这一次只是出了一点差错。
"我们不能只盯着沃尔坎。"许漫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"我们需要检查其他东西。其他国家,其他历史事件,其他'一直存在'的事物。如果沃尔坎是一个bug——一次不完美的编辑——那也许还有其他的bug。"
林然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,标题是:
项目名称:逆向审计
目标:系统性地检查现有世界知识体系中是否存在其他"沃尔坎式"异常——即拥有完整信息支撑但缺乏可验证的物理存在的实体。
方法:待定。
优先级:最高。
沈淮看着那个文档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恐惧——他已经过了单纯恐惧的阶段。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介于愤怒和悲哀之间。
他想起了一句话——不知道在哪本书里读过的——"最可怕的不是你发现世界是假的,而是你发现世界是可以被随意修改的,而你连被通知的资格都没有。"
他看了一眼窗外。拉纳卡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在缓缓移动。一切看上去那么真实,那么稳固。
但"真实"和"稳固",从今天开始,可能只是一种错觉。
所有人都走了之后,沈淮一个人坐在窗边。
他打开手机,看到苏宛在微信上发来了一条消息。时间戳是凌晨两点。
苏宛:沈淮,我刚才没敢在视频里说,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。
苏宛:那六十七张照片里,有一张我之前漏看了。
苏宛:不是风景。
沈淮的心跳加速了。他打字的手指有些不稳。
沈淮:是什么?
苏宛发过来一张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一面墙。白色的石灰墙壁,表面有些斑驳,底部长着青苔。看起来像是阿什哈拉老城区某条巷子的墙面——和苏宛之前展示的那些照片的风格完全一致。
但墙上有字。
不是沃尔坎语,也不是英语或土耳其语。是中文。
歪歪扭扭的、像是用什么硬物刻上去的中文。笔画很用力,深深嵌进石灰表面,有些地方刻得太深,露出了下面灰色的石头。
只有四个字。
这里没有人
沈淮盯着这四个字,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——照片的右下角,墙根的青苔旁边,有一个很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东西。他把照片放到最大。
是一根头发。
一根黑色的、卡在石缝里的头发,在地中海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。
这是六十七张照片里,除了苏宛本人之外,唯一一处人类存在过的痕迹。
沈淮把手机放在桌上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海在夜色中低低地呼吸。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一个空无一人的国家正安静地存在着,它的街道上没有脚步声,它的港口里没有汽笛,它的窗户里没有灯光。
只有一面墙上,有人用力刻下了四个中文字。
这里没有人。
就好像在说:我来过。我看到了。我想告诉你们。
但刻下这些字的人是谁——他或她后来怎么样了——没有人知道。